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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回雪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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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冬又至,瑟缩在小城的北风里,却发疯的想念黑龙江的千里雪野,玉砌冰雕……二十多年了,对黑龙江的记忆里,多是和雪有关的,那如琼宫瑶殿般的美景时时闪烁在我的回忆中!


那如幻如梦般的雾松总是轻轻盈盈地飘进我的思绪!清澈的蓝天之下,柳垂银丝,杨舞白魔,桦姿婀娜,松绽云绒,造化何其神异,昼夜之间,变朽枝为琼雕,幻枯草为仙葩,如冰雪妖姬狂舞间魔力四溢,幻化万物,美轮美奂!


记忆中,冬天东北的风总是来势凶猛,劲如兽吼,吹在脸上如芒如刃。不过,大雪初来时天却总是稍暖些,小孩子们便会在大雪中追逐嬉戏,姑且野马由缰的大玩一场,因为雪一停,气温骤降,滴水成冰哦,便会被大人们圈在家里了。


轻风里,雪落下的样子千姿百态,美极了,让“疯丫头”玩着玩着便被她的舞姿陶醉了。那雪儿或者独孤一片盈盈而下,飘逸洒脱,无牵无绊,或者如仙侣般手挽手从灰色的天空悠然而下,或者抱作一团旋转着、好奇地张望着、上下翩翩,或者两两成双,妖娆对舞着,明明将要落下,却又忽得升腾起来,悲壮狂舞……那种轻灵,那般优雅,是从云中盈溢而出的吗?更像是仙女们提篮撤下的呢?每朵雪花都是一个精灵!再没见过那样美妙的雪!“疯丫头”扇动双臂,盈盈起舞,因为她觉得自己也化作雪花飘舞翩飞、嬉戏,一样的洁白、轻盈,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……


初雪后,天气睛朗了,年少时的我——那个被叫成“疯丫头”的小姑娘,穿上黑胶皮羊毛毡的棉靴子,戴上狐狸毛皮帽子,穿上白风毛的蓝棉袍子,围上大红色的围脖子,套上白兔毛妆饰的鹅绒手闷子(这可是母亲精心给她的疯丫头准备的),瞅着父亲、母实趴在炕桌上专心挑捡野榛蘑里的杂草和根子,她象一只兔子,一下子窜出来,边跑,边眯起眼适应一下雪光(父亲说这雪光可以晃瞎眼睛的),从围脖里深吸一口被雪净化的空气,吐出被火炕烤浊了的热乎乎的气,那舒爽!雪好厚,几乎没了她的小腿,一路费劲地连滚带爬,跑出村子,来到小山脚下,北面是千里沃野,西面是有漫长缓坡的小山,东面是我依然魂牵梦绕的村庄,放眼四野,果然是川原莽莽。这般地设银毡,山沐月华,松着玉缕,桦雕白珊,让人的视野似乎变得无限深远,心底的千般忧愁,万种衰怨,重重思绪……所有杂念都荡然无存,唯余气宇轩?。视野太过宽阔,竟然觉得似乎目光极外的那个远方,是某个地方的傍晚时光,不知怎会有这样时空错乱的感觉,是旷野太过广袤吗?



山林里秋冬转换竟如此骤然、强烈,火红与金黄全被雪埋没,世界似乎只剩下阳光下的素白和阴影里的浅灰,一片淡然,面对此时此景,似乎竟能体味几分万千繁华落幕,一切归回宁静朴真的禅机。山野里唯余鸟鸣疏落空灵,更会撩拨起的无限的好奇心,先去那个秘密乐园看一下!其实就是村西的土山脚边人的野灌木丛,(这种地方随处都是)这里可是那个小“疯丫头”独自圈在心中的宝地,她神密,圣洁,能安放一个孩子所有的幻想,只有最最要好的朋友双燕她才带来这儿!时光如白驹过隙,不知此时再与我的“乐园”相对时,是否还有那分心境……


春天时,“疯丫头”在刚融化的雪下找到己经嫩绿的白蒿,然后兴奋的踩进簿冰碴子,灌一靴子的泥水儿,换来母亲许多天的唠叨。杨柳将要发芽时,疯丫头会用光滑的枝条做哨笛,边吹边沿着河滩挖深白的“婆婆丁”,回家摘洗干净了,蘸酱佐餐,微苦浓甘,别有风味。疯丫头能准确的记住这里数十处甜星星丛子,几片苦姑娘儿,几棵好吃的野果子树,几片野菌子窝,长黑木耳的朽松木,最艳丽的野花坪子……的准确位置。


痴心爱我的乐园,里面银妆素裹,晶莹的雪粒子闪着银色的光,原本光秃秃的灌木丛象披了件华丽的洁白毛皮的风衣,雍容华贵。小心的在灌木丛中穿过,不忍碰散上面白雪,轻轻躲在一个稍高处稠密的松枝蓬了雪形成的窝子里,松技、松针浓密又盖了厚厚的落叶,能避风取暖,窝子地上厚厚的落叶依然干爽,松香浓浓,让人心情愉快。趴在这个松窝子里,从灌木的隙里向四周看窥看,似乎是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,灌木丛下面己经被雪覆善的野草滩子上,有倔强的枯草伸出些茎叶和轻飘飘的草蕙,草籽早就撒入泥土以待来春。周围的一切都陷入神密,静静的,当疯丫头与她的乐园融为一体时,她看到了希望看到的,非常有趣的东西:两只山鸡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觅食,几只红喙、白羽的不知名的鸟,一群家雀儿三三两两的来到野草滩子上,用尖喙拨开雪,啄食草籽,山鸡也踱过去,然后还有灰喜雀,然后是不知何时何处钻出来的田鼠,溜着灌木丛的边,眼睛亮亮的,向四周窥探……


于雪原上总是有些惆怅,从夏初一直开到秋的一种类形似雏菊的野花不见了踪影,却从厚厚的雪下伸出一簇光杆花托,被冻干成土黄色和浅褐色,在阳光下的,光芒四射的雪坡上摇曳着,凸显一种凄楚的美丽!灌木丛北边有条小河从远处的山间流出,岚霭渺渺地淌过村北的小树林,春夏之际,河滩上大片大片的紫色、白色的鸢尾花和石竹子也没了踪影,疯丫头钟爱的那种蓝色的像铃兰,比铃兰略大略狭长些的,灵巧的小花也如精灵般消失,只余几簇残苇,断杆折叶,柔柔弱弱地飘着一朵朵芦花,倔强地向着一个方向一顺的飘拂,一片忧郁、虐心的美!


几枚深褐色、金黄、火红的叶子斜埋在雪中,似乎想逃离大雪的埋没,却终究没有改变命运,雪中若隐若现的渴望着大雪之上的蓝天。


风来如啸,乔木梢,数枚未来得及落下的红褐色的叶子却遥望着雪原,在枝头上骄傲的招展,一点也不后悔为了流连那瞬间飒爽的秋风和天高云淡的明朗,被突然而至的大雪冻结在树捎,然后将被慢慢冻干、脱色,在某个无人感知的瞬间被北风掸成碎末随飞雪飘散而去时,依然快乐的吟唱……


兴奋地环视寻觅,呀,好欢喜,那棵老松旁,预期中一串红光在雪中跃动,“噢!”那里果然有“野姑娘子”,扒开那些雪面子,“哈!”你将看到初雪打过的野姑娘子象过年的小红灯笼,这红灯笼里面的红果子味甘甜清爽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美味。这野姑娘成熟时虽然红艳夺目,味却微苦轻酸,只有经了重霜或轻雪才能有这难得的甘爽。所以老乡们常把红透的野姑娘子用线串了扔房顶上,等它经了霜雪才取来吃。况且这“野姑娘”比起香喷喷的“香姑娘子”还有清咽利尿保肝败毒的神奇功效。



觉得这里还应该出现些什么,比如应该有胆子非常小的,善良的核桃大的小仙子从疯丫头意想不到的地方幻化出来,和松鼠跳舞,抬起松枝和松塔做家具,甚至会被对于他们来说相当于巨人的吓呆,然后疯丫头会捉住一个漂亮的“小仙子”,然和他做朋友,让他给她的伙伴和家人表演魔法,以此来证明疯丫头的幻想全是真的,但是多年后,他们(我的家人们)仍然在骂她“做梦”!


“燕子!”是父亲不放心的找来,惊飞了疯丫头的家雀儿和山鸡,也把海阔天空、胡思乱想的她拉回现实!也许,再等一会儿“小仙子”们就来了,父亲总是在这么关健的时刻来“淘气”,小仙子们怎么敢来?疯丫头很生气,赌气不动也不答应。


其实,比起一般的父母,我的父母是开明的,他们比较能懂小孩心事,从不因为我的不着调而暴力责骂。“嗯,难怪我家燕子老爱来这儿,还真挺漂亮,这景致,怕是拍进电影里也好看的很!”父亲的自语让我心里的抱怨立马烟消云散。“燕子,你妈做的小鸡炖蘑菇都快出锅了,你还吃不!”这可是我最爱吃的菜,“噢!”欢呼一声欲跃而起,两腿己是麻木不听使唤,以为像妈妈说的,双腿被狼叼走了,便嚎啕大哭起来。父亲巡着声声音找来,见了我也吓了一跳,一把从松窝子里拎出我,才发现我的腿是趴了太久,冻木了,背起我一溜小跑回了家。我趴在父亲背上却惬意的很,耳边是父亲踏雪的咯吱声,比起我自己一路?雪走过来轻松多了!村里的先生说再冻会儿,这两条腿就没了。吓得母亲咬牙切齿的点着我的眉心“疯丫头,你说你!”我知道母亲不舍得打她的疯丫头,缩缩脖子向后一躺,装作很痛苦的样子,“哎哟,腿疼!”母亲便手足无措了,把我的腿,又揉又搓,我便舒舒服服睡一大觉,然后享用热腾腾的小鸡炖蘑菇,经过小火慢炖,鸡肉的鲜和榛蘑的香醇完美融合,再来碗粒粒晶莹的东北香米饭,浇上浓汤,那厚重的滋味,刻入心扉,欲久弥香。


其实来东北前,母亲知道离乡所赴之所是古时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“宁古塔”,抹了好几天的泪,要不是因为姥爷(右派)成分不好,受人挤兑,又要给我的叔叔们腾庭院,好成家,怎么也不会背景离乡去那个地方,让人绝望的希望之地!行程被姥姥的眼泪推了又推,过了中秋再无可推,于是在这个本是家乡的怡人季节,我们却闯进了一片陌生的冰雪世界。母亲说,没想到冰雪里竟然有融融的温暖……


天越来越冷的时候,年越来越近,空气中飘着粘豆包的酸甜味道。妈妈学着渍的酸菜也慢慢熟成了,酸味逐渐变得香醇,菜邦子变得半透明了,菜芯呈现非常鲜艳的柠檬黄色,于是有关酸菜的各种美味渐渐上幕,最简单的便是猪酸菜粉条了,将五花猪肉切薄片,煎成肥肉半透明,瘦肉微黄时放毛葱头碎煸香,将切成细丝的酸菜放入煸炒均匀,放八角三两粒,倒入深井水,小火慢炖,让酸菜的酸爽和猪肉的鲜香充分融合,然后放土豆粉小炖片刻便成了,汤色乳白,粉条晶莹,酸菜绵软,再来碗新煮的大碴子饭,那味儿,刻骨难忘。东北人吃肉很豪气的,谁家杀猪,把肉和大骨及香料放大锅慢煮,肉煮透后捞出,简单切了,酱油调味后,便上桌。然后将切好的大筐酸菜细丝入肉汤大火炖煮,当然还要有新鲜的血肠,再放盐,酱油调味,你完全想不出这样粗放的做法炖出的酸菜是如何鲜美与滚烫,让人回味无穷!


大雪封门的时候,操持家的妇女们便取出,来自大山的松籽,橡子、榛果、及细心挑拣的毛嗑,耐着性儿小小火炒熟了,还有精心晾制的沙果干、野果子干打点着冬日的枯燥无味,特别是对于小孩子们,这种舌尖上的愉悦很有吸引力,父亲也开始用甜菜疙瘩熬制糖饼,劈柴火熊熊舔着大铁锅底,甜菜条子在锅里翻滚,水变成浓红色,甜菜中的糖便溶在了水中,火把水份渐渐熬去,甜菜糖神奇地浓稠、再浓稠,出锅后快速成型,成色红亮,甜香诱人,是孩子们的至爱。


东北的雪越下越大,积雪越来越厚,刮大烟泡的时候,雪随风飞,几步以内的能见度都很小,大家都关在自己家里,不出门。但这时我总睡不着,怕是那一群群怒吼的不可名状的野兽会来吞了我们,怕大风刮倒了我家的房子,我家的房后雪越积越厚,常常将后墙上的气窗封死,屋里便更暗了,我便更加恐惧,夜间便开始折腾,说梦话、哭闹、打哆嗦。因为太过寒冷,大多数我吵闹的夜晚都是风雪交加,雪路难行,不太方便请先生,父母便自己抱着老书想办法,科学的、迷信的、祖传密方都用了,甚至连易经都拿来研究了,改了庭院门的方位和下屋的后窗,“可我还是老样子,没有办法!又一个刮“大烟泡”象像野兽嘶吼着满天飞的夜晚,虽然刚掌灯,我却特别想缩进温暖的被窝,却又难以控制地惊恐地竖起耳朵,琢磨那声音。母亲却没铺炕,把我里三层外三层的穿戴起来,神神密密的交给了父亲,父亲带着一个手电筒背我走进了风雪,一出门,我吓得闭上眼睛一下抱住父亲的脖子不敢松开。父亲拍拍我的手我让我看,我咬着牙睁眼,发现在村子边的一片开阔地,有许多人拿着用红纱布蒙了的手电筒一起照着我们的路,然后父亲背着我,跟着手电筒的长龙,从村西到村东走了个来回,两个村里唱二人转的名角儿喘吁吁地唱了一路,大家都夸张的说笑着,逗着我说话,我也在“大风雪”中开心的笑了,原来房子外面并没有怪兽,那夜以后我便睡得无比踏实!从此,大风吼起时,我便忆起满眼的红彤彤的温暖光影,和追着这片光影狂舞的雪叶末子,还有逗乐的二人转以及很多人粗犷的协唱和大笑。只是那个唱二人转的叔叔,呛着风雪吼了半夜,嗓子哑了,过年时,大队请他去表演都没唱出声,那个阿姨也伤了风,趴炕上好几天起不来!父亲让老家的家人寄了许多大枣和花生,挨家谢过!可是,大伙却回赠了更丰厚的山珍。而我也因此领略了猴头菇的肥美和哈什蟆的鲜香。可我至今仍然觉得,众人敬重的是父母背去的半橱子书!


在这个被雾霾久久笼罩的小城里,更加想念那澄明的雪原,想念那染了松香的雪原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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